你以為你在找真相,其實你在找認同 — 讀《後真相》
我們比我們所認知的,
還容易被操縱,
而且是不可理喻、荒唐至極的那種。
前言
《後真相》這本書 1,
有著一個不好理解的書名,
單純就只是被封面的文字所吸引,所以特地拿起來看了。
真相已無關緊要
我們要如何分辨真假
對呀,
要如何分辨真假啊?
在現在的世界裡,尤其是網路資訊如此發達–
- 究竟該如何辨別真相、真假?
- 何者為真? 何者為假?
- 人類識讀資訊的心理狀態又是如何?
- 操弄是如何進行的? 如何不被操縱? 又該如何察覺被操縱?
- 如何在資訊洪流中找到自己識別資訊的方法,並隨時保持智慧的洞見?
在《後真相》這本書中,
或許可以窺探一二。
讀完後,
只能有一種開了眼界的感受,
還有那種覺得自己一定被利用過的懊悔。
原來這世界,可以這樣運轉啊,
原來,一個人可以如此輕易地被左右影響啊,
原來,所見不為全,所想不為真啊。
後真相(Post-Truth),到底是什麼意思?
後真相 一詞,
曾被牛津 字典選為2016年的年度字彙。
根據牛津字典,
後真相 的定義是:
「連結或指陳情況時,相較於陳述客觀事實,
訴諸情感及個人信念更能影響輿論」。2
真是太繞口了。
簡而言之就是,
我們所以為的真相,不是真相。
因為,
我們把我們所深信的一切,
當成了真相。真相仍在,但我們選擇忽視不見。
因為,我們只相信我們所相信的。
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?
後真相的成因(內憂) - 我們的大腦,天生就愛偏心
只有在剛好符合自己意願時,人們才能預見未來,
當事實難以面對時,即使明擺在眼前也會完全遭到忽略。
~ 喬治歐威爾
《後真相》(p.41)
睜眼說瞎話,
不是一句罵人的話,
拿來說說自己倒是很適合。
偏誤,是所有人大腦的基本配備。
包括你,包括我,
誰都躲不過。
只要有想法,
就要去想,想法背後的偏誤,
但只要一去想,偏誤就悄然降臨。
這也讓我想起《金剛經》中的經典句子:
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。
每一個我們所看見、感受、以為的一切,
其實都是我們內心的投影,
那都不是真實的,更不是真相。
但還是得回到比較科學的角度,
來探討偏誤這件事,
簡略說有以下三個成因。
1. 確認偏誤:我們只選支持自己觀點的事實
-
「選擇那些支持自身立場的事實,然後拒絕與立場相左的事實。」
《後真相》(p.38) -
「每個人天生就有認知偏差,
這讓我們相信周圍的人所相信的,
即使眼前的證據告訴我們的是另一件事。
《後真相》(p.62)
這就是確認偏誤 (Confirmation Bias)3 。
簡單說就是,
人不是在找「對的答案」,
而是在找「讓自己感覺對的證據」。
因為「確認偏誤」,
所以我們以為自己在找真相,
實際上,
我們找的是「支持我已經相信的事情」的證據啊。
啊~~~多麼痛的領悟啊~~~
更可怕的是,
我們絕大多數時間,
並不知情自己盲了眼、鐵了心,
還有自我感覺良好。
2. 逆火效應:你愈糾正他,他愈頑固
「逆火效應,提出反駁證據會導致對錯誤信念力度的增加。」
《後真 相》(p.52)
這又是什麼神邏輯啊,
也太可怕了吧。
逆火效應(Backfire Effect)就是,
你愈糾正,
愈提供證據,
我就是愈不相信,
完全就是小朋友的任性抵死不從變本加厲。
「當人有不安全感或覺得受到威脅時,
他們傾聽的可能性就會降低。」
《後真相》(p.148)
所以,
就算拿出事實去糾正一個人的錯誤信念,
如果對方感受到被攻擊、被反駁、被否定,
當不安全感的防禦勝過自我的反思,
反而會讓對方更確信自己是對的,
甚至更偏激。4
有時候,不是真相議題,
是情緒問題。
這就連接到了第3點。
3. 我們只看見我們願意看見的
認知與信念,
決定了我們看世界的角度。
-
真相並沒有比感覺來得重要,我們甚至再也無法分辨真假。
《後真相》(p.106) -
後真相並不關乎現實,而是關於人對現實的反應。
《後真相》(p.155)
換句話說:
問題不在於資訊的真假,
而是人決定要相信什麼。
當一個人不想相信時,
睜眼都能說瞎話,
閉眼都能打從心裡相信與認同。
而這也顯示現在的一種社會現象,
訴諸情感與價值觀, 比陳述客觀事實,更能影響人的想法。
當情緒勝過事實,後真相時代儼然到來。
這讓我想起,
唐鳳在 TFC 台灣事實查核中心的專訪片段5:
現在的網路攻擊,已不再是依賴假訊息的傳播,
而是轉而使用「極化訊息」,
引用具真實性但斷章取義的內容,
輔以強烈情緒表達,
並使用大量假帳號及生成式 AI 的多樣化表述,
營造出具有廣泛支持的某種激烈情緒的假象,
進而影響群眾情緒,產生彼此對立與仇視。
這就牽扯出另外一個議題了,
雖然我們自己很有問題,
會找自己想相信的東西,
但在網路上,
是誰拋出了那些我們想相信的東西呢?
後真相的成因(外患) - 網路環境及人為操作加劇認知的偏見
真相不是不存在,
而是被環境掩埋、被人為操縱,
變成特定人士希望我們相信的樣子。
1. 演算法過濾泡泡與回聲室效應,聯手夾擊你我的認知
想像你在一個房間裡大喊:「我最喜歡吃XXX!」
結果牆壁不斷回聲:「對!這超好吃!」
你深信不疑全世界的人都跟你有一樣的口味。
久了,
你會以為你喜歡的,就是大家喜歡的,
你認為對的,大家一定都認為對。
這就是,
回聲室效應(Echo Chamber Effect)-
你所在的網路世界,
都因你的喜好所建構。
Eli Pariser 在 2011 年提出演算法過濾泡泡(Filter Bubble)的概念6,
簡單說就是,
系統演算法會根據使用者偏好(如點讚、搜尋歷史)推送相似內容,
形成個人化「資訊泡泡」,導致認知偏狹與異見隔離。
換句話說就是,
透過這些不同的資訊媒體或社交軟體平台,
我所接觸的世界只會愈來愈狹隘,
充斥著我所深信且喜愛又舒適的所有人事物。
這裡的人會跟我一起喜歡,
也會跟我一起義憤填膺,
更會跟我有著相同的見解。
這馬上讓我想到一篇研究的圖片7:

圖:紅色與藍色節點代表持有對立信念的使用者,連線表示轉推關係。兩個群體大多彼此分離,跨群體的訊息交流極少。(來源:Kumar & Shah, 2018)
這張圖主要在說明,
在具爭議性的 #beefban 議題中,
轉推關係圖(retweet graph)形成的回聲室結構。
紅色與藍色節點代表持有對立信念的使用者,
而連線則表示誰轉發了誰的內容。
顯而易見,
兩個群體之間大多彼此分離,
只有少量跨群體的訊息交流。
這像極了我們真實的網路模樣。
你說你的,我相信我的,
彼此間彷彿有一道高高的城牆。站在中間的「中立客觀」人士過於罕見,
以致於每個人都覺得自己「很中立客觀」。
補充說明:
為了找這個圖片的真實原始出處,花了至少半個小時以上,網路上很多看起來很像樣的標註,或是問 GPT 或 Perplexity 的答案,其實都還是有誤,最後還是靠人工眼力跟腦力比對,才找到這張圖片的原始出處,而且這篇文獻也還只是引用,但因為下載不到原始的文獻,也就只好用這個具有公信力的引用版本的文獻了。
2. 我們,就是假新聞及極化訊息的助燃者
成也自己,
敗也自己啊。
假新聞,靠的不是媒體,
靠的是我們每一個人。
假新聞或錯誤資訊的傳播,
不是 21 世紀的新發明,
從印刷術發明以來,
假新聞便與新聞8一同誕生,並開始廣泛傳播。
只是差別在於,
現在有網路及演算法,
假新聞的傳播速度,快得驚人。
-
「在某種程度上,
我們都將群體的接受度看得很重要,
有時甚至高過現實本身。」 《後真相》(p.62) -
「由於現在的新聞觀眾很多都已經有自己的立場,傳統和替代媒體之間的界線因此變得模糊,而且現在許多人寧可從那些並不特別看重真相的來源獲取新聞。實際上,許多人甚至分不出來哪些消息來源是有偏差。」
《後真相》(p.82-83) -
「臉書上大部分的假新聞都是臉友轉發分享的。」9
《後真相》(p.108)
假新聞的傳播,
靠的是各位、大家啊。
不核對訊息的真實性,
看到認同就轉傳,
對自己的轉發並未採取任何負責任的作為,
於是產生了現在的資訊亂象。
3. 利益,催生了假資訊
《紐約時報》報導,
在 2016 年美國總統大選期間,
有不少假新聞是來自巴爾幹半島和東歐的其他地方。
一名在喬治亞的大學生為了透過 Google 廣告賺錢,
發現撰寫支持川普並攻擊希拉蕊的內容更能吸引流量與獲取收益。10
他說他這麼做完全沒有政治動機。
他只是想賺錢。
他表示他根本不認為自己所寫的是「假新聞」,
他覺得這只是「政治嘲飄」。
《紐約時報》在報導「假新聞製造廠」兩個月後,
又爆出另一則關於抹黑希拉蕊假新聞的內幕。11
利用英國票箱再合成守衛的照片,
配上精心編纂的故事,
一則「在俄亥俄州的倉庫發現成千上萬張投給柯林頓的假票」的假新聞,
最後有六百萬人分享。
這篇文章,為編造者哈里斯在幾天內就賺進了五千美元。
哈里斯說:
「起初,我有點嚇到,竟然有人這麼輕易地就相信了。
這幾乎像是個社會學實驗。」
他也說
「假新聞」其實是要靠寫手與讀者「雙方」共同製造。
《後真相》(p.99-100)
「假新聞」其實是要靠寫手與讀者「雙方」共同製造。
「假新聞」其實是要靠寫手與讀者「雙方」共同製造。
「假新聞」其實是要靠寫手與讀者「雙方」共同製造。
很重要,要說三遍。
4. 政治欺騙、操弄和利用,成了後真相背後隱形的黑手
網路環境造成我們侷限化、封閉化,
甚至往兩邊極化,
所有的資訊在裡面傳播,
都有可能成為有心人士操弄的利器。
的確也是。
-
「後真相等同是一種意識型態霸權,
以此手法來迫使別人相信某樣事情,
無論是否存在良好的佐證。
這是政治支配的一個秘訣。」
《後真相》(p.23) -
「我們固有的認知偏差,
讓我們準備好受到那些居心叵測的人所操控和利用,
特別是當他們能夠推翻所有其他資訊來源的可信度的時候。
就跟我們沒有擺脫認知偏差的出口一樣,
處於新聞孤島也讓人無法抵禦後真相。」
《後真相》(p.62) -
「縱觀歷史,我們會發現,
有權勢之人總是會讓『小人物』
相信他們希望自己所相信的(而且通常有一套方法),
以便從中獲利。」
《後真相》(p.96)
簡單說就是,
你想都沒想到,
自己每天看資訊,傳消息,
其實就像是被隱形控制住的魁儡,
都是特定人士精心安排的傑作。
戈培爾說:
「當被操縱的人確信自己是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行事時,
宣傳的效果最佳。」
欺騙、操弄和利用,
這三項公認是創造獨裁政治秩序的好工具。
《後真相》(p.104-105)
書中以政治人物的操弄案例為例,整理出七個策略12:
簡言之就是:
- 迂迴地提出難堪的質疑 (「有人 說」很好用)。
- 不提供證據 (因為不存在)。
- 暗示爭議或不確定性的存在 (引起人的懷疑就對了)。
- 對的人講什麼都是對的。
- 信念萬歲萬萬歲。
- 只要對方當你是朋友,就可以躺平收割成果。
看起來,真心不難。
甚至不需要說謊,
只要暗示,只要是朋友。
但也真心拜託大家,
別利用這當手段控制他人。
人啊,為了名、為了利,
倒是做出了許多有的沒的事情。
這套操弄邏輯,不只有政治人物在用。
企業界,也是很好的例子,
如何跟科學拚輸贏,
假的都能變真的,
真的打壓到變假的。
吸菸引起癌症,
氣候變遷與全球暖化,
如此具有科學一致性證據及研究的議題,
依舊可以在操作中,
讓群眾對此產生懷疑並拒絕相信。13
-
「業界之所以成立菸草工業研究委員會,
是為了讓大眾對吸菸引起 癌症的科學共識產生懷疑,
並且讓媒體相信在這個菸草風險的故事中有兩方意見,
而每一方都應受到同等重視。」
《後真相》(p.30) -
「付費請專家製造出假研究,
然後將其轉換成說帖中的要點與模因(memes),
再付費請打手在電視上重複這些說法,
並透過社群媒體傳播,
必要時還可付費購買廣告,
將其打入民眾的心坎裡。」
《後真相》(p.32)
只要造成你的懷疑就好!
連謊言都不需要。如果不對自己的認知負起全部的責任,
則哪裡都有縫隙讓人任意操縱!
-
「否認科學的人不是基於經濟考量,就是意識形態作祟。」 《後真相》(p.28)
-
「科學上的確認並不是一種全有全無的現象。」
《後真相》(p.165)
現在這個時代,
誰都會講科學證據。
但,問題是,
你聽的科學專家,
是「真的講科學」的科學專家,
還是「收了某方贊助」的科學專家。
與其去斥責這些亂象的源頭及打手,
不如多問問自己:我所相 信的,
我該如何驗證真偽?我所聽聞的,
有沒有足夠的支持佐證?查核真相這件事,
是無法代勞的,
只有自己為自己負起完全的審查責任,
否則誰都可以利用自己,怪不了他人。
5. 媒體的平衡報導,也在搧風點火
意不意外,
原來平衡報導也會造成問題。
如同前面所述,
只要製造懷疑,就可以讓真相被蒙上迷霧。
所以,客觀中立的平衡報導,
例如一個議題,兩派角度,
給兩邊相同的版面,同樣的音量,
各自爭論與陳述想法,
其實就是在製造「這件事還有爭議尚未有定案」的錯覺。
但,問題是,
如果這件事,
只有一個已被證實的結論呢?
除此之外,書中也指出,
也有可能因為平衡報導取代了事實檢查,
同時也讓意識形態的「專家」有機可趁。
例如全球暖化議題,有兩種觀點的報導:
- 一種是人類促成全球暖化,
- 另一種則是,地球的溫度升高可以用自然的週期波動來解釋。
美國的權威報社大多都採用平衡報導的方式,
給予「大致相同的關注」在兩種觀點的報導上。
但後來外流的策略備忘錄明確顯示,
石油公司招募的那些「獨立科學家」都有拿到回扣。14
這該怎麼說呢?
平衡的形式,有時候是最不平衡的本質。
因為,真相就是真相, 只有一個,
沒有一定要另外一邊來平衡。
後真相的小結
講到這裡,做個小結論吧。
-
「後真相」不是「沒有真相」,而是「沒有人願意相信真相」。
-
真相在個人情緒及眾人想法之下,變得非常微弱。
-
「後真相」是一個內憂外患的議題,除了自身的確認偏誤外,加上瞎了眼的逆火效應,再配上自己不願意相信不想相信的這種心理狀態,又疏於查證資訊正確性,讓自身成為了一個自認為「最中立客觀」的偏見體,再佐以環境的養成,包括演算法、回聲室效應,有錢人使鬼推磨的利益使然,政治與企業的欺騙、操弄和利用,甚至媒體的平衡報導,全部的材料加在一起,煮出了一道現在最火熱的荒謬料理。
-
建議大家應該自己看完這本書,自己去吸收理解,才能盡可能地避免「後真相」。